奶奶的葬礼
一
奶奶高血压晚期发病的时候,刚过七十岁,我还不到六岁。那个年代的农村,七十岁一过基本便得数着年数过了。村里有个老太太过了八十还每天给重孙子洗衣服,提着竹篮子去田里摘菜洗菜,有时候还当着众人面骂她六十多的儿子。人们无不啧啧称奇,感叹她长寿又好福气。
奶奶在一个深秋的下午毫无征兆地发病。我正在院子里玩,她走出来叫我进屋,开口却说不出话,只发出“嘚嘚嘚”的声音。瞬时她脸色大变,神情惊恐。当时我爸不知道在广东还是靠近广东的哪个工地上给人开混凝土搅拌机,我妈趁着天好把家里的被褥挑到小溪边去洗,准备晒好了缝被子冬天用。我看着奶奶突然变成这样,困惑又害怕,不知所措。
我不记得是哪个邻居慌慌张张跑到小溪边去叫我妈回来。可能是因为受了惊吓,我也跑着跟在邻居后面。邻居远远地就呼喊我妈,我妈正拿着木棒敲被褥,一开始还没听见。邻居边跑边继续喊了好几遍她才终于发觉,放下木棒和被褥就往回家赶。
等我们回到家,奶奶已经躺到了床上。很快堂叔叔堂伯伯婶婶伯母们也都聚到了我们家。最大的伯伯开始主持工作,让一个叔叔去找隔壁村的医生,一个识字较多的叔叔去镇上邮电局打电报。我记得他吩咐电报内容是:“母病危,速回”。听大人说,电报一个字一块钱,所以字不能多。五个字五块钱可以买一斤猪肉,而那时我的铅笔只要一毛钱。其余没任务的叔伯们在家商量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
二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高血压这个病。
彼时的农村,老人一般大都寿终而亡,或死于意外,偶尔一两个会得心脏病之类的凶险毛病听得人无不恐惧万分,祈祷家人不要得这种病。
高血压听起来既陌生又不严重,我以为奶奶应该很快就会好。后来医生说它是富贵病,天天吃猪肉才会得。下村的一个婆婆就得了富贵病,儿子们很富足也很孝顺,天天给她炖人参,但也没治好她,死的时候满面红光。可是我奶奶一辈子都是苦日子,怎么会得富贵病?
三
奶奶从很远的另外一个乡嫁到我们村。去她娘家走山路得一上午,穿过四五个村子,蹚过两条河再翻几座山才能跟着弯弯曲曲的路走到他们村。要是骑自行车走大路还得绕更远。
她娘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好几辈都是很难得的读书人。听说她爸爸也就是我太外公一直是村里小学的校长。奶奶的三个侄子,我爸的表哥表弟们,两个读书后去了城里,在村里颇有威望。
小时候跟着我爸和大伯正月去走亲戚,进门的左边墙上画着农耕图,右边墙上用毛笔抄录着《陋室铭》。我在那墙前看了好久。
四
奶奶嫁到我们村生了四个,最大的是个儿子,中间俩女儿,最小的是我爸。在生了我大伯之后,还抱养了一个女儿,一共五个孩子。
这五个孩子里面,大伯和我爸差了二十多岁,脾气暴躁爱喝酒爱骂人。
据说我爸出生后没多久我爷爷就死了,所以我爸对他完全没印象。因为年代久远,也没留下照片。听爷爷的七弟讲,爷爷是抽鸦片死的。而我至今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有一次跟着台湾回来的八姑婆去给她的父母(也就是我太爷爷太奶奶)和兄弟扫墓,虽然看到了他的墓碑,但我还是没记住他叫什么。
五
奶奶对我爸从小万分宠爱。
因为爷爷早死,大伯也早早成家分出去了,他们母子相依为命。我爸到了四十多岁时,村里面比他大的还是会偶尔笑话他七八岁还要吃奶,说奶奶在村集体干农活时候,他会跑到田边喊她回家。虽然“七八岁还没断奶”是个夸张的羞辱,但足以说明我奶奶对我爸的宠爱。
而奶奶也很是为他而骄傲,虽然他除了长得好看别的方面完全不值一提。
她常跟我说到一个我爸小时候的故事:他从小特别爱干净整洁,有一次下雨,穿着她新做的白底布鞋穿过一路的泥泞去下村玩,走到人家家里愣是鞋底边都没脏,被对方妈妈好一顿表扬。
六
奶奶在我爸成年后,对他的宠爱转变成了依恋。我猜测原因大约有三。
一是大儿子成家后完全不管他们母子。每年除了中秋和春节叫她去吃一顿晚饭,一年到头没有任何别的照顾。虽然两家只隔了个土坡,距离了一百米不到,但母子俩基本不会见面。根源是大儿子伤透了她的心:当初两兄弟曾一起出力造了一座对称的房子,一人一半;结果造完后大儿子直接把刚刚成年的小儿子和她赶回了老屋,自己霸占了整座新房。原来留给她和我爸的厨房里,灶台上两口锅的锅盖上堆满了他自己家的杂物,本来留给他们母子的房间要么空着要么放杂物。
二是她的两个亲生女儿都早早死了 —— 我从没见过这两个亲姑姑。一个刚嫁出去没多久还没生小孩就死于突发的疾病,一个虽生了一儿一女但一次因为家庭纠纷喝农药自杀。只剩下一个抱养的大女儿,还能偶尔关心她 —— 虽然她并不喜欢这个女儿。
三是我爸与我妈结婚仿佛挖去了她的心。这在她对我妈无端的恨意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自我记事起到她说不出话再到她死去,她对我妈没有半点儿善意,哪怕我妈生了两个儿子 —— 生儿子对于从民国过来的女人来说,是一辈子中少数几件可以对抗别人看轻的事。她对我妈的言语全是恶狠狠的咒骂。
七
我妈后来在奶奶葬礼上哭得很伤心,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为自己委屈。
她在我长大了一些曾对我说正月刚生完我就得下地干活,光脚在冰都还没完全化掉的田里锄地准备播种。而她月子期间最好的伙食便是早上一个鸡蛋,家里养了鸡但奶奶不肯杀了给她吃。再大了些我才明白她是在向尚不懂事的我倾诉对奶奶的恨和对我爸的怨。
她说着说着总会说到我没奶吃只能喝白糖水,夜里饿了眼睛还没睁开就用手指指着床头的糖水罐子。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非常慈爱,语气中全是饱满的幸福。偶尔她还会说到我刚会爬的时候,有几次她从田里回来,看见我趴在天井边用杯子捞水沟里面的水喝;有时候又看见我拣地上的鸡屎往嘴里塞。每当此时,她眼里总是会含着泪,说我小时候真是可怜。
现在想起来,我的眼睛也忍不住湿润。妈妈也已经离开我20多年了。
八
奶奶躺下就再也没起来,身体一天天恶化。到了后面,她已经完全无法吃任何东西也无法动弹。拉撒得由我妈帮她完成。有一天我爸妈见她应该快不行了,叫来了大伯和其他家族里的伯伯叔叔婶婶伯母。用板凳临时搭了香烛台,点上了香烛。大伯和我爸跪在床前,其他众人站在房门口,陪着她走完了最后一程。
当天下午,主事的大伯召集家族里面的亲戚商讨安排接下来的工作。我坐在边上静静地听,大概知道了第二天谁负责搭灵堂、谁去请乐手和和尚、谁去采买棺材寿衣、谁去隔壁村买一头羊、谁去请扎纸品的、哪些兄弟姊妹要去借桌椅碗筷、谁负责灶台谁负责洗菜、谁杀猪宰羊、谁负责采买鞭炮香烛、谁负责到村口迎接前来吊唁的亲友。一切都布置妥当已是深夜。我妈几次催我去睡觉,但我似乎完全不困,硬是在人们都回家后才睡觉。
在此期间,奶奶卧室门前香烛台里香火按照规矩都没断。
九
第二天叔叔伯伯婶婶伯母一大早就按照头天的布置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到了中午,一切便已经妥当。
乐手一到场喝完茶简单和几个年长的男人聊了一会儿便开始吹奏。这个时候我还没有什么事情做,便在乐手桌边坐着听他们吹奏。
那是我第一次听唢呐穿透整个村子的高亢旋律、大铜锣一下下蔓延全身的震撼、滴滴答答的木鱼、和咵嚓咵嚓像是切割心脏的镲。但我最疑惑的是扬琴,它的演奏方式如此优雅声音如此轻盈,不知道为什么要穿插在惊天动地又摄人心魄的哀乐里。
给奶奶穿好寿衣后,他们将两块袁大头摆在她眼上,还在她嘴里塞了一块。然后把她抬进了棺材里。棺材端头用红漆新写的“奠”字比乐队的铜锣还要大。葬礼结束后我偷偷查字典,才知道这个字什么意思。
十
仪式从晚饭前便开始了,远的近的亲戚陆续到来。每个亲戚都要到灵堂前向奶奶跪拜上香,血缘近的双膝跪地,一磕头的是完成基本的礼仪,三磕头便是最大的敬意,而血缘远的进来只是单膝跪地上一柱香。来的女宾从村口开始便哭,前去迎接的婶婶伯母也扶着她们一路哭回来。我大伯我爸和我们兄弟俩跪在奶奶棺材边,向每一个上香跪拜的亲戚磕头还礼。
奶奶娘家的亲戚来时,负责在村口迎接的叔叔飞速回来通知,我们便全部起来早早地跪在门口石板路上,见到他们便重重磕头,意思是对不起奶奶的娘家人。他们不来扶,我们不可以起来。
十一
所有人吃完晚饭后,最重要的仪式才开始。我们方言管这个叫“zhi”,我猜大概是“祭”或者“祀”。
先是作为儿子的大伯和我爸,头戴着竹篾和白纸编的帽子。说是帽子,其实更像是个篓子。帽子前端伸出一根竹篾,从上面吊一根白线下来,白线端头绑一小段用白纸包裹的竹子,走路时候那白线和白竹子就在眼前左右晃。他们右手还要拄一根同样用白纸包裹的短竹筒,这竹筒比成人小腿还短,但必须在他们走路时候都触地。
一切都准备妥当,和尚便开始念念有词,村里惯常负责主持的长者就开启仪式。他们兄弟俩要跟着长者一步步的引导,按照既定的步伐和要求在奶奶的棺材前、和更前面的香烛台前时而并排行走、时而交叉行走、伴随着大哭、跪拜、磕头、上香。因为那根竹筒太短,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弓着腰低着头。这整个仪式走完大概要半小时,我隐约记得大伯中间还走着走着突然膝盖撑不住跪了下去。旁观的众人根据儿子们走路的姿势、磕头的响声、哭泣的响声等等来评论他们的孝顺程度。
等他们俩完成了仪式,便轮到孙子们。但奶奶的长孙,比我大二十多岁的堂哥在省城军队回不来,而弟弟因为年龄太小,早就睡觉了。奶奶的三个孙子便剩我一个走这个仪式。在开始之前,堂嫂嫂叮嘱我等会儿叫我哭的时候就要哭。主持向众人声明由我代表孙子们后,嫂嫂就牵着我走这仪式。我已记不得自己走的什么步伐,在主持一声声唱祷和嫂嫂的提示下,我戴着白帽跪拜、磕头、上香、大哭。
后来堂嫂嫂常在众人一起聊天时回想起来说我那时候真的懂事又孝顺,小小年纪就能做完整个仪式,叫我哭就放声大哭,叫我磕头我便重重地磕头。在场的远近亲戚看得都忍不住颔首落泪。
十二
做完整个仪式已经是深夜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仍旧毫无睡意。大人们都渐渐散去后,我还自己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纸品师傅扎第二天出殡用的纸人和纸房子。
我入迷地看着他用两个鸡蛋做纸人的头。他先小心用自制的工具给鸡蛋戳了个小洞,然后一点点倒出蛋清和蛋黄,洗干净晾干后给它们画上脸,再黏上头发和帽子,纸人便有了个栩栩如生的头。
更让我惊讶的是我们仅仅给了他几棵新砍的竹子,几把白纸黄纸,他便一个人用自己的工具,凭着自己脑中的记忆,有条不紊地把把竹子变成了薄篾片,再用篾片扎出一个小别墅,还有小别墅里面的桌子椅子、床铺电视,和一辆小轿车。
那天晚上,我看着纸品师傅翻飞的手和工具,听着乐手不断重复的哀乐和和尚隔一段时间就会念一遍的祝祷,在烟雾弥漫的灵堂里,渐渐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大人们就又忙碌了起来。准备为奶奶出殡。我应该没睡多久,草草吃了点儿东西,便带上白色篓子帽,穿上麻衣,拄着短短的竹筒,跟在扛棺的后门,一路哭着一步步把奶奶送上了后山。因为要弯腰拄着竹筒走路,每一步都异常辛苦。送到最后一步,听着堂嫂嫂的指令,我快速地跪了下去。
十三
葬礼完成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还记得一句和尚重复念的祝祷词。我不知道是哪些字词,大约是“喃呒阿弥陀佛”开始,也不知道这句词是什么意思,但清晰地记得该怎么带着似唱非唱的方式念。
后来妈妈偶然听见我在喂猪时念念有词,把我大骂一顿,禁止我再念。但到今天,我还是记得那句祷词该怎么念。
十四
本来我一直是奶奶带着睡的,我一直记得她早上起来穿上她的青黑色斜襟布衣,扣上一颗颗盘扣,然后对着斑驳的镜子用篦子梳头。自从她生病后,我便不得不和父母一起睡。而她死后,我爸把她的卧室锁了起来,我也再也没进去过。不知道为什么,晚上路过锁着的房门,我总觉得有些害怕。
留在我脑中最最清晰的记忆,是炎热的夏天吃完午饭后,她把草席铺在客厅地上,打开大门,陪我在冰凉的席子上吹着阵阵微风慢慢睡着;还有寒冷的冬天早餐,吃完早饭,她搬了凳子到院子里,让我坐她边上晒太阳,她用空的雪花膏铁盒子放在暖手炉上,一边将冰糖和豆子一起烤熟了给我吃,一边给我讲她还年轻时候,常有对面山上的老虎或者狐狸晚上下山跨过小溪,来我们家偷猪圈里的猪和鸡窝里的鸡。
直到现在,那夏天地上的清凉和冬天太阳的温暖好像融进了我的皮肤,每每回想起来,都还清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