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妹
一
在一大群从潮汕地区来到这儿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被人起了外号叫“逃荒妹”,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名字。
那是1943年左右,潮汕地区被日本轰炸,三十万人远离战区。有很多小孩被大人沿路卖给人贩子,再被转卖到赣南、闽西、闽南,或者因父母在逃难过程中死亡、失散而流落到这些地方。有些小孩甚至到了晚年还留着自己的卖身契。
逃荒妹是被人贩子卖来的。
二
逃荒妹其实是男孩,他被卖过来时候还很小,所以对潮汕老家没有记忆。至少他自己从来没提起过。
养父母待他不错,从小就长得健壮,脾气也直爽倔强。养父母之前就生了个女儿,后来又给他找了个童养媳。也就是说,他是伴着一个姐姐一个妹妹长大的,所以他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父母姊妹都把他当宝。
三
逃荒妹长大后,姐姐嫁了附近村庄的一位公职人员,日子过得很不错,生了两个女儿。
而他按父母要求与童养媳妹妹结婚,住在老宅里,婚后生了一个男孩。
姐夫想要生个儿子,于是和他以及他养父母商量,把两个女儿过继给他。他也答应,接收了姐夫两个女儿。
女儿们的外祖父母对她们很好,但大女儿过来时已经懂事,没多久就自己跑回了家。小女儿还小,因为祖母疼爱,没跟着姐姐回去,留了下来成了逃荒妹的大女儿。
后来姐姐姐夫如愿生了儿子,一生就是四个儿子,再两个女儿 —— 四男四女八个孩子,七个自己养,一个过继给逃荒妹。
四
逃荒妹长得健壮,脾气大,爱喝酒爱吃鱼和腌坏了的臭萝卜臭冬瓜。年轻时候和老婆孩子说话嗓门特别大,几近于呵斥。但他又有一些结巴,所以哪怕是生气,咒骂斥责效果总是要打些折扣。
有一次他喝了很多酒,凌晨醒来迷迷糊糊看见蚊帐顶上一条黑色的皮带摆在那儿,心里疑惑自己什么时候把皮带扔蚊帐顶上了。于是起身去拉那皮带。结果手一碰到皮带就把酒给吓醒了。那不是皮带,是条冰凉的蛇。
幸好蛇没被他惊动,但他却再也没法睡觉。左思右想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心一狠觉得还是得把蛇给弄下来。但又不敢开灯,只能趁着蒙蒙的月光,勉强分辨出头尾,踩到桌子上猛一把抓住蛇头把它从蚊帐顶上拽了下来。
蛇紧紧缠着他的手,一丝不肯放松。他爬下桌子打开灯一看又被吓了一跳,居然是条眼镜蛇。心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能放掉,怕再伤了人,又不想弄死,兴许还能卖几个钱。思前想后想出来个办法:把蛇的嘴给缝上!
早上邻居们听了这个奇闻都跑他家来看热闹。只见老宅的天井里用四块木板围了一个圈,圈内外用几层砖块顶着。里面一条颜色和长满青苔的石板一模一样的眼镜蛇,直着身子扁着脖子呼哧呼哧对着众人喷气。蛇的嘴被棉线歪歪扭扭又紧紧地缝住,张不了一点,那呼哧呼哧声音也就特别响,还从嘴角流出涎液。
五
逃荒妹养了一头大水牛。每天早上都要喂它一大桶新鲜煮的粥。有时候牛不爱吃粥,他就拿切了个斜口的竹筒一筒一筒地灌。春夏季节,每天还得牵到远近田里山上,让牛吃饱新鲜的草,同时自己也一把把抽旱烟。
有了牛,翻地的活便不用自己徒手拿锄头干。农忙时候除了给自家稻田犁地,还能匀出空来帮村里其他人家。收的报酬是一顿午饭一包烟和一些现金。现金早年是几块钱,后来渐渐涨到了五十块钱。当然,牛也要雇主喂饱,除了早上的一大桶粥,中午还得有新鲜的草或稻草。
他帮人家犁地特别认真,不像同村另一个养牛户总是敷衍了事。
只要不是冬天太冷,在地里忙碌时候他从来都是光着膀子,皮肤晒成了发亮的铜色。他一手扶着锃亮的犁,一手拉着牛绳挥着鞭子指挥他那头心爱的牛直走转弯,几个来回就把一块地翻个底朝天。新鲜的大土块一排排高出水面,断了的杂草漂在水上,被捣乱了窝的蟋蟀和土狗在土块上水里到处乱窜。
犁完再用耙仔细地碎土,整平。用不了半天,一块五分大小的水田基本就可以插秧了。
六
后来他又生了一儿一女,这样他就总共有二男二女四个孩子。大女儿性格特别内向良善从不与人争执、大儿子非常调皮整天惹是生非、小儿子倔强但怕事话很少、最小的女儿有点儿傻乎乎又有点儿调皮。一家人挤在老宅里,生活虽然不轻松,但靠着自己的劳作也都还能对付。
让人发愁的是大女儿到了要嫁人的年龄一直都没动静,一来奶奶特别疼爱她舍不得,二来也没有合适的小伙。后来不知道谁介绍了个隔壁村的穷小子,她一眼就看上了。那小子和他妈妈住在老房子里相依为命,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
逃荒妹老婆强烈反对女儿与这穷小子交往。奈何不管怎么阻挠,女儿硬是铁了心不回头,啥也不要嫁给了穷小子。
出嫁那天,夫妻俩没准时参加婚宴,而是在宾客吃饭的当中来大闹了一番。要不是旁人拉着,怕不是已经打起来了。纠缠中丈母娘顺手抄起根木柴棍,把新床的蚊帐捣了个稀烂。
七
女儿和女婿婚后虽然还是穷苦,对他们夫妇却尽心尽力。农忙时节都是先帮忙岳父岳母家的活再收拾自家的事。后来女儿生了俩儿子,生活也稍微稳定了一些。渐渐地,关系缓和了很多。
再后来,逃荒妹两个儿子也接连成了家。儿子成了家就得分家。夫妻俩得搬出老宅,分别和两个儿子生活。大儿子强势,要求妈跟他,逃荒妹就跟小儿子。虽然隔得不远,但平常吃喝各自跟着两个儿子,也只能各自帮两个儿子干活。但凡逃荒妹去帮大儿子,或者老婆来帮小儿子,都有一番争执。
小儿子一向内向脑子不活络,娶了个老婆却是人精。表面上对公公尊敬有加,背地里尽是恶言恶语。到后来越发过分,常常当面就咒骂公公,给他脸色看,有时候更是撒泼哭闹。小儿子不管对错,只要老婆动动嘴皮子,就跟着指责亲爹。到后来,甚至连小儿子才几岁的女儿都嫌弃爷爷。
大儿子日子好过一些,但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脾气继承了逃荒妹,暴躁倔强,容易和人起冲突,手里有点儿钱就喜欢赌博。结完婚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比他自己小时候还难以管教,女儿一岁多时候发高烧成了聋哑人。而他还年轻,心气仍旧不成熟,夫妻俩三天一小吵,五条一大闹,没个安生。
这时候,大女儿和女婿倒成了他们夫妻俩的避风港。不管两个儿子怎么样让人心烦,女儿女婿总归是对他们毕恭毕敬,好声好气。尤其女婿会打鱼,每次老丈人上门,都会伺候一顿全鱼晚饭,再和他一起就着姜葱煎的小鱼和奶白的鱼汤,喝个痛快。村里人都不无感慨,当初他们是多么荒唐地反对仍在眼前,现在却完全掉了个头那么融洽爱惜。
八
过了些年,农村的劳作已经不能支撑家庭开支了,两个儿子都出门打工去了,一并把儿女也带了出去。逃荒妹夫妻俩这才又搬到老宅一起生活。
两人虽然年龄渐长,逃荒妹脾气也还是那么耿直倔强,但没了后代们的烦恼,老夫妇生活反而轻松了些。大女儿与女婿就在不远处,什么事情都有个互相照应,日子就这么平淡但顺利地过着。
又过了些年,大儿子在一家大酒店捞了个采购肥差,赚了好些钱,回家买了块地,造了座高大漂亮的房子。小儿子没赚那么多,倒也跟着在路口起了座简单点儿的新房。老夫妇俩又分开各自住进了新房,替儿子们看家。每天逃荒妹到大儿子家和老婆一起吃早饭,吃完饭出门忙小儿子的田地,晚上跟老婆在大儿子家一起吃完饭又回到小儿子家睡觉。
九
再过了几年,大儿子和老板吵架,丢了城里油水多的工作,不得不回到村里。无所事事之际,又重新赌了起来。不久便把前些年赚的钱输了个精光,输红了眼之际差点儿要把新房卖了继续赌。老婆以死相逼,才保住了房子。这一番折腾后,突然痛定思痛再次出门,去省城开了家小饭店,渐渐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小儿子几乎同一时间也丢了厂里的工作,夫妻俩回到村里待了几年。后来还是待不下去,也重新出门,靠着年轻时候学的泥水匠手艺,趁着农村造新房的潮流,到处给人造房子搞装修。
老夫妇俩重又过了一阵兵荒马乱的日子后,好不容易又能平静的一起生活。而大女儿与女婿仍旧辛苦地日复一日劳作,抚养两个儿子长大。
十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又往前走了很多年,逃荒妹的外孙、孙子、孙女都渐渐长大成人,夫妻俩也渐渐老去。他早就卖掉了那头老牛,这些年都靠着自己的双手干农活。
两个儿子都四十多,再也无法在城里找到适合自己的生计,于是也先后回到了村里。老夫妻不得不又回到了儿子们刚分家时候的生活。
多年后,也许是因为脾气暴躁,也许是因为喝了太多酒,逃荒妹脑子突然生病。一开始是记性变得很差,丢三落四。后来慢慢恶化,听说常坐在门口,无论谁路过都破口大骂。最后竟然变得不认识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见谁都骂。唯独只还记得自己的老婆,从不骂她。
小儿子听了老婆的话,在村口用木板和石棉瓦钉了个只能容下一张床的小木屋,把他扔了进去再也不管,大儿子也完全不顾,两人仿佛都没有这个爹。
只有他老婆,每天拎着篮子送饭。不吃饭的时候,他就在那不挡风的小木屋里,对着自己脑子里残存的记忆,大声哭诉或者咒骂。而和他一起长大,一起抚养了四个儿女和更多孙辈的老婆,早哭干了眼泪,哭坏了眼睛。
十一
逃荒妹,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只还记得他这个人人都叫的外号。
逃荒妹,他是我的外公,他过继而来的大女儿,是我的妈妈;他的姐姐,就是我的亲外婆。